第 4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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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3 章
從南海到皇宮需要翻過幾座矮山，山路難行，必須棄馬車而行。
瀕死的侍衛許恒服下補氣丹後傷勢便已大好，可以在有人攙扶的情況下前行。而傷得不如他的楊英卻像是天道有意置他於死地，無論多少補藥灌下去都是徒勞，仍舊氣力不足、體弱多病。
於是應淮序背著楊英，簿疑照看剩下三個病號。
一路上又遇到幾次刺殺，好在簿疑為人謹慎劍法高妙，便是不殺生不動用靈力，也能將刺客趕走。
如此幾次，應淮序漸漸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。他們行路不走官道，專往深山老林裏鉆，一路上根本遇不上什麽人，可刺客們卻像是有定位系統一般每次都能精準找到他們的位置。
就算天道異常要殺死真龍，也不能這樣不講邏輯吧？
必定是出了內鬼。
三皇子楊俊性格內斂不常說話，隨和兄長不太親近，但也沒有十分生疏，看上去不是爭名奪利的性子。而且他在四人中傷勢最重，就算服下靈藥也幾次危在旦夕。他的侍衛王延是個話癆，大概是習慣了三皇子的隨和，在楊英面前也時常說話沒個遮攔。
應淮序將目光落在許恒身上。
在王延口中，許恒幾次為楊英出生入死，楊英也很是信重許恒。他雖沒有入朝為官，只在晉王府謀了個幕僚席位，但出身高陽許氏，和楊英從小相識。有這份打小的情意在，他叛變的可能性極低。
應淮序觀察了幾日，心中疑惑不減反增。
他幾乎可以確定許恒就是內鬼。他時常借口打獵獨自出去，應淮序親眼看見他在樹幹上留下特殊標記，顯然是在為跟蹤者指路。但每逢刺殺時，他又的確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，刺刀幾次差點當胸穿過也渾然不懼。
簿疑也發現了這個疑點。
“師叔覺得奇怪，可是因為他的行事割裂，就好像兩個人所為？”
應淮序點頭：“我實在不懂他心裏在想什麽？一會兒拼命害人，一會兒又拼命救人。”
簿疑不知想到什麽，垂眸時眼中異樣情緒一閃而過，半晌擡眸道：“或許真的有兩個徐恒。”
一體雙魂不是什麽稀奇事，修真界中奪舍失敗就會時常出現這種情況。但是沒有修士會想要奪舍一個凡人。
在真龍身邊不能動用靈氣，應淮序無法直接將神識探入許恒身體裏查看，只能等待時機。
他們假意沒有發現許恒暗中動的手腳，放任他引來下一次刺殺。打鬥中應淮序故意露出破綻，楊英命懸一線時，許恒果然不顧危險以命相救。
確定他體內為善的靈魂已經出現，應淮序給簿疑打了個手勢，後者會意，移形換影將所有黑衣死士的攻勢攔下。
“你是許恒，還是他是許恒？”
許恒原本還不明白應淮序突然拉著他退出戰場是為何意，聽了這話一下子放棄掙紮，渾身僵冷。
良久，他嘴角不正常地抽動一下：“你們果然不是常人。”
“但我們和你的目的一樣，都是為了讓晉王活下去。”
許恒閉眼微嘆：“我不是許恒，他才是。我出身高陽許氏，乃晉代文宗許詢十二世孫，也是許恒後人。”
這具身體裏的確有兩個靈魂，一個是這個時空的許恒，一個是來自未來的許伯會。許伯會夢中得見先祖參與隋時叛亂，被株連九族。再醒來時就已經來到先祖的身體裏，他心中大駭，害怕夢中之事成真，故而拼命想要阻止先祖謀反。
“我入夢之前也見過仙人顯靈。”許伯會苦笑一聲，“山中野火快要燒到我母親墓旁的桃樹，我跪天求雨，不想上天果真降雨，野火隨即熄滅。上天幾次助我，如今既有機會挽回先祖過錯，焉能不竭盡全力。”
應淮序若有所思。
托夢，顯靈，這些都是仙人常用的手段。礙於天道，他們雖不能直接插手人間，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，有的是不沾因果也能影響凡間的方法。
下界因為白澤作亂而變得混亂不堪的時候，上界仙人也意識到不對勁，開始通過這些方法幹擾白澤的計謀，想撥亂反正，讓楊英的帝王之路繼續走下去。
想通這一點後，應淮序不再困擾，故而提起的是另一件事：“你剛剛說……你是許詢第十二世孫？”
許伯會一楞，被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弄糊塗了：“是。怎麽了？”
應淮序雙眼一亮：“你快和我說說許詢，說詳細些。”
“……”許伯會不明就裏，還是說道，“我先祖許詢，字玄度，小字——”
“等等，”應淮序打斷他，“字什麽？”
和許伯會再三確認這兩個字的寫法後，應淮序陷入深深的呆滯。
玄度？
蓮月尊人間俗名的字竟然是玄度？
應淮序心中滿是類似“以你之姓冠我之名”亂糟糟的想法。
所以蓮月尊者果然就是他師娘吧！
得到應淮序的承諾，許伯會執念消散，不再入夢。許恒醒來後自知事情敗露，在楊英面前自盡，死前將所有參與謀亂者供出，只求不要連累家人。
楊英死死捏出收繳上來的密信，他緊盯著落款，雙眼充血。
“宇文化及，好一個宇文化及！”
看見他齒間沁出血絲，應淮序立刻上前抽走他手裏的信：“殿下息怒。事情既已發生，多想無益。”
楊英眼中滾落淚水。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，那雙常年習武的手因為久病臥床變得蒼白無力，青筋骨節在皮膚下清晰可見。他許久不曾照過鏡子，可也能想象得出自己如今這副身體應當已經空洞得像一具骷髏。
“他與許恒都是我幼時玩伴，到如今，已經相識十五年。我與他二人之間的情誼勝似同胞兄弟，我曾料想過很多人，卻沒想到是他……”楊英握拳重重砸向身下床榻，“是誰都可以，為什麽偏偏是他宇文化及！”
摯友的背叛讓楊英的病再一次加劇。
應淮序勉強用丹藥吊住命，然而噩耗再一次傳來。連天大雨，三皇子楊俊不慎染病，夢中受驚猝死。侍衛王延悲憤不已，守靈三日，撞石殉主。
親眼看到陪伴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在自己面前撒手人寰，饒是楊英並不怎麽重視兄弟之情，也不免兔死狐悲。
他強撐著身體看著應淮序將兩人下葬，然後跪在墓前親自為他們擦拭墓碑。
就在不久前他們還是普天下最尊貴的一對兄弟，剛拿下一場勝利，回去後便是數不盡的榮光。僅僅半月光景，他們已經天人相隔，甚至連墓碑上不敢留下真名。
楊英靜靜看著兩座新墳，忽而問：“我死時可能有王延這樣的人陪在身邊？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似乎連自己都覺得是一場妄想。
應淮序看著那張酷似決真子的臉，心軟道：“殿下必定時時有人相伴。”
大概是憂思過重，夜裏楊英突發高熱，無論如何都降不下溫來。
雖然是真龍，是上界仙人下凡渡劫，但身體畢竟還只是凡人的身體，許多修士的丹藥對他們來說都難以承受。
補氣丹已經無用，應淮序焦頭爛額，將回春丹回靈丹掰成幾瓣，又是搗碎磨成粉末，又是加水稀釋，一點點試探凡人身體能消受的程度。但幾次過後，這僅有的幾粒符合病癥又不會引起天道註意的丹藥也失去藥效。
高熱始終不退，就算勉強挺過來，也極有可能被留下後遺癥，就算是真龍，皇位也不可能交給一個傻子或者癱子，必須立刻想辦法。
真龍垂死，是因為之前被刺殺傷了根本，失了氣血，得世間至寶才能補回來。修士丹藥不適合凡人服用，普通人參靈芝又不起效用，哪有時間去找符合條件的寶貝？
應淮序看著楊英手臂上的經脈，心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大膽的想法。
哪裏需要去找別的靈丹妙藥，他自己不就是嗎？
他劃破手腕，將傷口處流出的血液一滴滴餵進楊英嘴裏。
龍血入口，楊英面上痛苦之色終於緩解。
應淮序見狀松了口氣。修士的身體痊愈速度極快，龍身的防禦機制也開始急速運轉，剛劃開的傷口很快就愈合，他不得不再一次劃破手腕。
簿疑握住他的手，不讓他繼續傷害自己。
“師叔，讓我來吧。”
應淮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道：“不行！”
簿疑薄唇微抿，露出一個有點受傷的失落神情：“是因為弟子血統不明，會汙了真龍龍體嗎？”
應淮序心中無聲吶喊。
當然不是因為這個啊！他自己才是血統不純的那個啊！
讓簿疑來餵血的確是更好的選擇，畢竟他的龍族血統是完整的。而應淮序有一半貓妖血脈，餵血時需要先剔除血中妖氣，將近一半的龍血都會浪費掉。
但若真讓簿疑來，應淮序於心不忍。他左臂上燭龍的龍鱗尚泛著暖意，現在又要讓簿疑獻出燭龍之血嗎？距他化龍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，剝骨之痛宛如酷刑，他怎麽舍得讓簿疑再疼一點？
何況楊英長得這樣像決真子，若真是師尊同胞兄弟，兄弟倆一個取血，一個剝骨，日後簿疑得知真相，還不將他們穿成串烤了？
見應淮序不說話，手裏卻堅定地拿開他的手，簿疑長睫輕顫：“弟子不能幫到師叔，弟子無能。”
應淮序嘆口氣。不愧是設定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男主，等以後真相大白，也不知會不會覺得今日的話可笑。
“哪有放任小輩受傷，師長卻在一旁看著的道理？”應淮序避開簿疑視線再次劃破手腕，隨後轉頭朝他勸慰地笑笑，“何況他與師尊如此相像，由我出手相救也屬正常。”
傷口再次愈合，又被劃開。
第三次劃破手腕的時候，楊英的高熱終於退下，幽幽轉醒。
見他醒了，應淮序收回手，然後將手臂藏在袖中。他朝楊英微笑：“殿下終於醒了。可還覺得難受？”
“耳清目明，從未覺得這樣好過。”楊英慢慢道，目光落下枕側的血跡上。他什麽也沒問，只是眸光逐漸變得幽深起來。
晉王病重，他們在原地休整了幾日，隨後又啟程。矮山即將翻到最後一座，應淮序依舊每日背著楊英步行。
簿疑每次都想替他背人，但應淮序每次都拒絕。只有最後一次，在楊英攀上他的肩時，他將人帶到簿疑面前。
避開楊英疑惑的視線，應淮序率先走到前面開路。他面上不顯，心中卻浮起一絲憂慮。
他已經虛弱到背不動楊英了。
簿疑一直以為他每三日給楊英餵一次血，但是龍血每一次效用都在減弱，一日日增加下來，不是三日一次，而是一日三次。龍血還有一半需要剔出妖氣，消耗量就更大。
這件事他連楊英也瞞著，每日都將血摻在補藥中，讓他一同喝下去。怕被簿疑發現，總是趁他外出打獵做飯的時候偷偷餵藥。餵完後磕一粒回春丹，免得他們從他的臉色上看出異常來。
失血本身不算什麽，但龍血缺失讓他體內的應龍血脈大半陷入沈睡。妖族血脈經不起真龍之氣的灼燒，讓他的身體也跟著虛弱下來。
盡管餵了這麽多血，楊英卻好得很緩慢。而且一旦停下餵血，他的病情就會快速惡化。
入夜時分，應淮序照例割破手腕取血。
低頭時，燕翎冠內滑落一撮沒有綁好的長發，他看著那撮頭發，自言自語道：“我都有白頭發了。”
魚骨刀沒有停留地朝手腕上劃去，在劃破皮膚之前，有人握住了他的手。
應淮序擡頭看著來人笑笑：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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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南海到皇宮需要翻過幾座矮山，山路難行，必須棄馬車而行。
瀕死的侍衛許恒服下補氣丹後傷勢便已大好，可以在有人攙扶的情況下前行。而傷得不如他的楊英卻像是天道有意置他於死地，無論多少補藥灌下去都是徒勞，仍舊氣力不足、體弱多病。
於是應淮序背著楊英，簿疑照看剩下三個病號。
一路上又遇到幾次刺殺，好在簿疑為人謹慎劍法高妙，便是不殺生不動用靈力，也能將刺客趕走。
如此幾次，應淮序漸漸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。他們行路不走官道，專往深山老林裏鉆，一路上根本遇不上什麽人，可刺客們卻像是有定位系統一般每次都能精準找到他們的位置。
就算天道異常要殺死真龍，也不能這樣不講邏輯吧？
必定是出了內鬼。
三皇子楊俊性格內斂不常說話，隨和兄長不太親近，但也沒有十分生疏，看上去不是爭名奪利的性子。而且他在四人中傷勢最重，就算服下靈藥也幾次危在旦夕。他的侍衛王延是個話癆，大概是習慣了三皇子的隨和，在楊英面前也時常說話沒個遮攔。
應淮序將目光落在許恒身上。
在王延口中，許恒幾次為楊英出生入死，楊英也很是信重許恒。他雖沒有入朝為官，只在晉王府謀了個幕僚席位，但出身高陽許氏，和楊英從小相識。有這份打小的情意在，他叛變的可能性極低。
應淮序觀察了幾日，心中疑惑不減反增。
他幾乎可以確定許恒就是內鬼。他時常借口打獵獨自出去，應淮序親眼看見他在樹幹上留下特殊標記，顯然是在為跟蹤者指路。但每逢刺殺時，他又的確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，刺刀幾次差點當胸穿過也渾然不懼。
簿疑也發現了這個疑點。
“師叔覺得奇怪，可是因為他的行事割裂，就好像兩個人所為？”
應淮序點頭：“我實在不懂他心裏在想什麽？一會兒拼命害人，一會兒又拼命救人。”
簿疑不知想到什麽，垂眸時眼中異樣情緒一閃而過，半晌擡眸道：“或許真的有兩個徐恒。”
一體雙魂不是什麽稀奇事，修真界中奪舍失敗就會時常出現這種情況。但是沒有修士會想要奪舍一個凡人。
在真龍身邊不能動用靈氣，應淮序無法直接將神識探入許恒身體裏查看，只能等待時機。
他們假意沒有發現許恒暗中動的手腳，放任他引來下一次刺殺。打鬥中應淮序故意露出破綻，楊英命懸一線時，許恒果然不顧危險以命相救。
確定他體內為善的靈魂已經出現，應淮序給簿疑打了個手勢，後者會意，移形換影將所有黑衣死士的攻勢攔下。
“你是許恒，還是他是許恒？”
許恒原本還不明白應淮序突然拉著他退出戰場是為何意，聽了這話一下子放棄掙紮，渾身僵冷。
良久，他嘴角不正常地抽動一下：“你們果然不是常人。”
“但我們和你的目的一樣，都是為了讓晉王活下去。”
許恒閉眼微嘆：“我不是許恒，他才是。我出身高陽許氏，乃晉代文宗許詢十二世孫，也是許恒後人。”
這具身體裏的確有兩個靈魂，一個是這個時空的許恒，一個是來自未來的許伯會。許伯會夢中得見先祖參與隋時叛亂，被株連九族。再醒來時就已經來到先祖的身體裏，他心中大駭，害怕夢中之事成真，故而拼命想要阻止先祖謀反。
“我入夢之前也見過仙人顯靈。”許伯會苦笑一聲，“山中野火快要燒到我母親墓旁的桃樹，我跪天求雨，不想上天果真降雨，野火隨即熄滅。上天幾次助我，如今既有機會挽回先祖過錯，焉能不竭盡全力。”
應淮序若有所思。
托夢，顯靈，這些都是仙人常用的手段。礙於天道，他們雖不能直接插手人間，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，有的是不沾因果也能影響凡間的方法。
下界因為白澤作亂而變得混亂不堪的時候，上界仙人也意識到不對勁，開始通過這些方法幹擾白澤的計謀，想撥亂反正，讓楊英的帝王之路繼續走下去。
想通這一點後，應淮序不再困擾，故而提起的是另一件事：“你剛剛說……你是許詢第十二世孫？”
許伯會一楞，被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弄糊塗了：“是。怎麽了？”
應淮序雙眼一亮：“你快和我說說許詢，說詳細些。”
“……”許伯會不明就裏，還是說道，“我先祖許詢，字玄度，小字——”
“等等，”應淮序打斷他，“字什麽？”
和許伯會再三確認這兩個字的寫法後，應淮序陷入深深的呆滯。
玄度？
蓮月尊人間俗名的字竟然是玄度？
應淮序心中滿是類似“以你之姓冠我之名”亂糟糟的想法。
所以蓮月尊者果然就是他師娘吧！
得到應淮序的承諾，許伯會執念消散，不再入夢。許恒醒來後自知事情敗露，在楊英面前自盡，死前將所有參與謀亂者供出，只求不要連累家人。
楊英死死捏出收繳上來的密信，他緊盯著落款，雙眼充血。
“宇文化及，好一個宇文化及！”
看見他齒間沁出血絲，應淮序立刻上前抽走他手裏的信：“殿下息怒。事情既已發生，多想無益。”
楊英眼中滾落淚水。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，那雙常年習武的手因為久病臥床變得蒼白無力，青筋骨節在皮膚下清晰可見。他許久不曾照過鏡子，可也能想象得出自己如今這副身體應當已經空洞得像一具骷髏。
“他與許恒都是我幼時玩伴，到如今，已經相識十五年。我與他二人之間的情誼勝似同胞兄弟，我曾料想過很多人，卻沒想到是他……”楊英握拳重重砸向身下床榻，“是誰都可以，為什麽偏偏是他宇文化及！”
摯友的背叛讓楊英的病再一次加劇。
應淮序勉強用丹藥吊住命，然而噩耗再一次傳來。連天大雨，三皇子楊俊不慎染病，夢中受驚猝死。侍衛王延悲憤不已，守靈三日，撞石殉主。
親眼看到陪伴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在自己面前撒手人寰，饒是楊英並不怎麽重視兄弟之情，也不免兔死狐悲。
他強撐著身體看著應淮序將兩人下葬，然後跪在墓前親自為他們擦拭墓碑。
就在不久前他們還是普天下最尊貴的一對兄弟，剛拿下一場勝利，回去後便是數不盡的榮光。僅僅半月光景，他們已經天人相隔，甚至連墓碑上不敢留下真名。
楊英靜靜看著兩座新墳，忽而問：“我死時可能有王延這樣的人陪在身邊？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似乎連自己都覺得是一場妄想。
應淮序看著那張酷似決真子的臉，心軟道：“殿下必定時時有人相伴。”
大概是憂思過重，夜裏楊英突發高熱，無論如何都降不下溫來。
雖然是真龍，是上界仙人下凡渡劫，但身體畢竟還只是凡人的身體，許多修士的丹藥對他們來說都難以承受。
補氣丹已經無用，應淮序焦頭爛額，將回春丹回靈丹掰成幾瓣，又是搗碎磨成粉末，又是加水稀釋，一點點試探凡人身體能消受的程度。但幾次過後，這僅有的幾粒符合病癥又不會引起天道註意的丹藥也失去藥效。
高熱始終不退，就算勉強挺過來，也極有可能被留下後遺癥，就算是真龍，皇位也不可能交給一個傻子或者癱子，必須立刻想辦法。
真龍垂死，是因為之前被刺殺傷了根本，失了氣血，得世間至寶才能補回來。修士丹藥不適合凡人服用，普通人參靈芝又不起效用，哪有時間去找符合條件的寶貝？
應淮序看著楊英手臂上的經脈，心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大膽的想法。
哪裏需要去找別的靈丹妙藥，他自己不就是嗎？
他劃破手腕，將傷口處流出的血液一滴滴餵進楊英嘴裏。
龍血入口，楊英面上痛苦之色終於緩解。
應淮序見狀松了口氣。修士的身體痊愈速度極快，龍身的防禦機制也開始急速運轉，剛劃開的傷口很快就愈合，他不得不再一次劃破手腕。
簿疑握住他的手，不讓他繼續傷害自己。
“師叔，讓我來吧。”
應淮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道：“不行！”
簿疑薄唇微抿，露出一個有點受傷的失落神情：“是因為弟子血統不明，會汙了真龍龍體嗎？”
應淮序心中無聲吶喊。
當然不是因為這個啊！他自己才是血統不純的那個啊！
讓簿疑來餵血的確是更好的選擇，畢竟他的龍族血統是完整的。而應淮序有一半貓妖血脈，餵血時需要先剔除血中妖氣，將近一半的龍血都會浪費掉。
但若真讓簿疑來，應淮序於心不忍。他左臂上燭龍的龍鱗尚泛著暖意，現在又要讓簿疑獻出燭龍之血嗎？距他化龍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，剝骨之痛宛如酷刑，他怎麽舍得讓簿疑再疼一點？
何況楊英長得這樣像決真子，若真是師尊同胞兄弟，兄弟倆一個取血，一個剝骨，日後簿疑得知真相，還不將他們穿成串烤了？
見應淮序不說話，手裏卻堅定地拿開他的手，簿疑長睫輕顫：“弟子不能幫到師叔，弟子無能。”
應淮序嘆口氣。不愧是設定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男主，等以後真相大白，也不知會不會覺得今日的話可笑。
“哪有放任小輩受傷，師長卻在一旁看著的道理？”應淮序避開簿疑視線再次劃破手腕，隨後轉頭朝他勸慰地笑笑，“何況他與師尊如此相像，由我出手相救也屬正常。”
傷口再次愈合，又被劃開。
第三次劃破手腕的時候，楊英的高熱終於退下，幽幽轉醒。
見他醒了，應淮序收回手，然後將手臂藏在袖中。他朝楊英微笑：“殿下終於醒了。可還覺得難受？”
“耳清目明，從未覺得這樣好過。”楊英慢慢道，目光落下枕側的血跡上。他什麽也沒問，只是眸光逐漸變得幽深起來。
晉王病重，他們在原地休整了幾日，隨後又啟程。矮山即將翻到最後一座，應淮序依舊每日背著楊英步行。
簿疑每次都想替他背人，但應淮序每次都拒絕。只有最後一次，在楊英攀上他的肩時，他將人帶到簿疑面前。
避開楊英疑惑的視線，應淮序率先走到前面開路。他面上不顯，心中卻浮起一絲憂慮。
他已經虛弱到背不動楊英了。
簿疑一直以為他每三日給楊英餵一次血，但是龍血每一次效用都在減弱，一日日增加下來，不是三日一次，而是一日三次。龍血還有一半需要剔出妖氣，消耗量就更大。
這件事他連楊英也瞞著，每日都將血摻在補藥中，讓他一同喝下去。怕被簿疑發現，總是趁他外出打獵做飯的時候偷偷餵藥。餵完後磕一粒回春丹，免得他們從他的臉色上看出異常來。
失血本身不算什麽，但龍血缺失讓他體內的應龍血脈大半陷入沈睡。妖族血脈經不起真龍之氣的灼燒，讓他的身體也跟著虛弱下來。
盡管餵了這麽多血，楊英卻好得很緩慢。而且一旦停下餵血，他的病情就會快速惡化。
入夜時分，應淮序照例割破手腕取血。
低頭時，燕翎冠內滑落一撮沒有綁好的長發，他看著那撮頭發，自言自語道：“我都有白頭發了。”
魚骨刀沒有停留地朝手腕上劃去，在劃破皮膚之前，有人握住了他的手。
應淮序擡頭看著來人笑笑：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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